《 记忆里的长春 》
·水落石出·
大学我是在长春读的,离开那座城市之前,我一直以半个东北人自诩。说说
记忆里的长春,一直是我的心愿。
(一) 春 城
我认识长春不是从火车站开始,而是学校。
上大学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火车“咣当、咣当”地穿过无尽的平原,我也兴奋得一天一夜没睡。出了火车站,看见新生接待站的牌子后,坐在地上我就睡着了。醒过来,已经到了宿舍楼。所以,别人跟我说起旧长春站,日本鬼子建的,如何如何,我只能茫然地摇头。寒假前盖新站,旧的已经炸了。
长春又叫春城。说起“春城”,一般情况下大家是指昆明。两个城市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麽没有人来争。昆明没有去过,听说是以四季如春著称的。长春也叫“春城”,除了名字,好象有些牵强。到长春的头一年,只是感到冬天实在冷得要命。
但“春城”两个字总不能白叫,长春是一座绿色的城市,或者干脆叫“森林城市”。在长春走一走,马路两旁是树,马路中间隔开左右车道的也是树,院子里,公园里,只要有空地的地方,到处都种满了高高低低、落叶的、不落叶的树。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一个场景。那是开学不久,集体去看电影。出了校门,首先穿过一片白桦林,然后拐上宽平大街。那天天朗气清,走在树底下,风在头顶哗哗啦啦地吹着叶子,一只蜜蜂嗡嗡地跟了我一路。
由于树多,空气就特别干净。在老家读中学时,每天早上到教室,都要随手抽出一本书,噼噼啪啪地打一遍尘土。在长春,只记得上课铃要响了,我匆忙地跑进教室,随便找个位置,趴下去飞快地抄作业。桌子,似乎永远都是干净的。还有洗脸。说实话,那时我经常不用香皂,在水龙头下捧着水,抹几把就干净了
。如今在北京,用了厚厚的一层香皂,脸上还是油腻腻的。
长春的四季有些特点,冬天和夏天很长,春秋就短得多。暖气一般要放到四月,这时有几天不出门,再到学校对面的南湖,就发现树叶全绿了。天气依然不热,但长春天即使到了三伏天也不热。于是,一旦脱下没穿几天的毛衣,我们基本上就认为夏天来了。长春的夏天,跟关内比,凉快得多,晚上还有些冷。大学 四年,我只盖过一床被子,夏天也离不了。只是雨特别多,经常在吃过晚饭后,我去教学楼看书,熄灯时发现下着大雨,脱了鞋和袜子,趟着没脚面深的水,一路跑回去。
秋天来得更快。国庆节放假,白杨树的叶子就开始落了。从图书馆去教学楼,楼顶的天蓝得象水一样,长长的秋风吹过来,楼前的白杨树上,金黄的叶子好象一下子全断了叶柄,抖都不抖一下,斜坠着,纷纷落满了地面。树叶落完了,还有什麽等的,十月底,大雪就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地面。
冬天真是数九隆冬。长春人冬天见面,问:“今天多少度啊?”“不该这麽冷啊,才16度。”他们从来不说零上、零下。但是气候非常湿润,不象华北,干巴巴冷得难受。雪一般整个冬天都不化,人的视野里几乎永远是白的。屋子里到暖和得很,有时毛衣都穿不住。可是出了门,尽管穿得跟球似的,用不了多长时 间,就能冻得你张着嘴哈气,腮帮子发木,除了打哆嗦,一句话都说不清。
也是大一的寒假前,我和同宿舍的老二去重庆路采购回家的物品,买完还想去红旗街一趟,就在新华书店西边等64路无轨电车。站在马路上,一会儿就冷得浑身发抖。车来了,我们挤上去,蜷缩在椅子上,一站一站地等着红旗街地下商场的温暖。终于到了终点,下车我就慌了,不认识这地方。没办法,往回坐吧。 车死也不来。等终于到了目的地时,站在暖风底下,神志渐渐清醒过来后,我不能再深刻地体会到了一句话:要冻成冰棍儿了。
东北平原属于丘陵状冲积平原。在长春骑车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很少 见到平坦的路面。其它时候还好办,到了冬天,结了冰的下坡路上,人群和汽车 来去匆匆,经常看得我目瞪口呆。可是我也很少听说,哪里哪里又发生车祸了。 羡慕是羡慕,这种车技到底我也没练成。
说到长春,不能不提起一汽和长影。长影只是在路过时朝里面看过两眼,毛 主席伸着巨大的手臂在向我挥手。汽车厂在长春的西南方向,面积很大,马路也 比城里要宽,两旁的铺子不多,行人也少。五、六十年代的楼房一排接一排,暗 红色,一律五层左右高,依稀可以看见当年的繁华和火热。
尽管我比较馋,却斗不过懒,长春的小吃我没有精力去寻找,也不知道几种 。尝过一次“韩老头豆腐串”,味儿都忘了。印象深的,是宽平的豆腐串和炸鸡 架。一块五的烙饼,两块钱的豆腐串,四块钱的鸡架,在下雨的傍晚,湿淋淋地 买回来,两个人坐在宿舍里喝啤酒,我一直认为是最快乐的日子。
西瓜也不错,9 月底10月初还是旺季,价格便宜,冰凉,甘甜,我一个人能 吃十来斤的一个。
(二) 南湖公园
长春最大的公园是南湖公园。南湖在长春市的正南偏西一点儿方向,整个公 园以南湖大桥为界限,分成南北两部分。
南面属于南湖宾馆,档次很高,以前有钱也住不进去。据说这两年搞市场经 济,已经放开了。在湖里划船,到不象北海公园那样,把桥封起来,但我从来没 有到过桥的南侧。其实认真地说,南面只能算南湖风景区的一部分,并不属于南 湖公园,最起码5 毛钱的门票包括不了它。
南湖公园的外观是一个等腰三角形,从工农广场到南湖广场是底边,三站地 ,新民广场是顶点,两个腰各两站地。这麽大的公园,湖面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东侧还有一点游乐设施,其余的地方全是树林。
我到过北京的天坛,整整齐齐的松柏,碧绿的草地,环境非常幽静。但南湖 不是这个样子,不同种类的树搀杂在一起,随随便便地长着,没有规矩和约束。 林间的道路也是人们走出来的,有些小路还会随着季节移动。地上是野草,从堆 积多年的落叶里长出来,在风里摇晃着。偶尔也有一两片整齐的松树林,密密地 挤在一起,走进林子,望不见天空。
这样的南湖,自然是我的好去处。走进去不远,四面八方便都是绿色了,再 往里走,连马路上的汽笛声也听不见。有细密的小树,有稀疏的大树,也有丛生 的灌木。人在南湖,只是随意地走,看着风刮起尘土,看着鸟儿飞过树梢,看着 夕阳落进远方,看着公园的大路上,回家的人们穿过林间,在自行车上慢慢地远 去。
南湖的湖面不大不小,映着远处的楼群,感觉正合适。湖中间有个小岛,弯 弯的一座拱桥连着。湖岸边建了些亭子,还有一座折尺形的浮桥,铁板作的。桥 下的水阴阴的,好象很深。这座桥是钓鱼的好地方。浮桥北侧的湖水比较浅,种 满了荷花。湖上可以划船,交完压金,给两只木桨。用桨的船不太听使唤,得费 点力气才能学会。
早晨,我们经常去南湖跑步,从校门出去,穿过马路,就进了公园。在林子 里往湖边跑,太阳在前头。这时张开嘴,使出全身力气喊:“啊————”在树 林后面看不见的地方,总会有跑步的,练气功的,吊嗓子的或者是干什麽的跟着 喊:“啊————”有一段时间,隔壁宿舍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条鱼,我们就天 天早晨在南湖捞虾,拎回去作鱼食。
由于树种得没有规律,在南湖跑步,非常容易迷路。从湖边往回返的时候, 明明认准了学校的方向,跑着跑着,就绕到另一侧的东煤公司去了。这里还有一 个笑话。大三的一天上午,宿舍的老二和老六逃课去看录象,八点半左右在南湖 碰到老九,他们很吃惊地问他在干什麽?老九气哼哼地说,他转了一早晨了,还 没转出去!
南湖周围有一圈整齐的铁栏杆,刚去学校的时候,南湖不要门票,四处的栏 杆也全是缺口,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进。后来开始有人穿了蓝色的制服,坐在栏杆 的门口或豁口处,等着收钱。外地游客自然是交钱进湖,本地人不习惯,就千方 百计往里混。外边的想办法钻空子,里边的想办法收钱,虽然是敌我矛盾,却没 有人太认真,抓住也就是把钱交了而已。这种抓与被抓的斗争,反倒成了南湖的 一件乐事。
我在南湖,曾经见过非常感人的一幕。黄昏时,我从一片白桦林路过。树林 间,一对情侣肩并肩坐在那里,低低地说着或没说着什麽。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停了辆“倒骑驴”(东北独有的一种三轮车),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趴着车把 ,自己在玩。她的母亲坐在草地上,有些疲倦的看着另一个方向。那里,工人模 样的父亲脱了上衣,正在举起斧头,用力地往下砍一个树桩子。
这时,寂寞的阳光温暖地照进林子,金黄的色彩抹在几个人的身上。静静的 ,除了“咔咔”的伐木声,什麽也听不见。我不敢停留,快步走过去,泪水悄悄 地溢满了眼窝。
(三) 宽平大街
宽平大街,宽到是很宽,却不平。从南湖广场开始,向西北方向,宽平大街 一路斜斜地爬上去,直到宽平大桥,才渐渐地平下来。
在学校,如果我们说去宽平,一般是指大桥以南,还包括红旗街西头这一部 分。在长春上学,平时需要的日常生活用品,周末的消遣娱乐,在宽平都可以满 足,顶多坐上54路有轨电车,往东走两站,去红旗街。四年读下来,宽平在我 的心目中,真有点象学校的后院。周末的上午,约上一两个同学,闲散地走出学 校。从南湖公园的西南角穿过去,再穿过吉林工学院,我们所谓的宽平就到了。
从工学院的后门往西,就上了宽平大街。这一段马路的西侧,常年有旧书摊 。书摆放在地面铺开的塑料布上,摊主搬个凳子坐在后头。这一排地摊有三、四 百米长,一边走,一边翻,走完了该干啥干啥去。书很多,有点儿价值的却比较 少见。而且摊主很可恶,明明一本书的内容平平,版本一般;只是因为旧一点, 破一点,残留着黑手印和别的痕迹,他们要的价就常常超过新书。我总觉得一定 有人投其所好,喜欢追逐旧东西,所以他们才这么放肆。
刚到学校,不知道在哪里理发。学校里边有一家“邮电理发部”,我们戏称 为邮电部。价格挺便宜,但理发的水平太次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麽次的水平 就敢开店的。后来一直去宽平,四处打游击,最后定在一个叫大世界的地方,男 士一律五块,水平还凑合。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浙江人太少,带动不起来,在印 象中,长春大部分地方的理发水平一直是差强人意。
宽平有很多台球厅和电子游戏厅,靠周围的学校养着。也许是从农村来的, 潜意识里我总觉得,玩这两样东西有游手好闲和败家子的嫌疑。我就找花钱少的 ,去看镭射录象。宽平邮电局南侧有一家,三块钱三个片,组合音响,大屏幕, 有空调,不许吸烟。基本上所有的大片我都是从那里看的。周末上午去,出来天 就快黑了,买点豆腐串和烙饼,两腿发软地往回走,在宿舍吃完,去教室。
邮电局往北是宽平商场,只有一层,里面曲曲折折的,面积很大。我去那里 ,一般是买磁带。那儿的磁带全是盗版的,非常便宜。一般刚听说的带子,到那 里就能找到,5块到10块,价格不等。我现在还在听的,有几盘就是从那买的 ,质量居然出奇的好。
在宽平可以见到一种古老的交通工具,有轨电车。这种电车有点儿象一截车 厢的火车,在固定的铁轨上开,又象汽车一样,可以方便的控制车速。据说,这 东西解放前就有,一直留了下来。92年首界长春电影节,还大修过一次,但依然 给人很破的感觉,开起来山摇地动地响,车辫子火光四射。有时晚上去宽平,站 在红旗街的十字路口,看着电车从宽平大桥上一路火光地开下来,说实话,我总 感觉象日本鬼子的装甲车。
(四)大 学 城
“吉大的牌子、师大的妞儿、工大的汉子满街溜。”写到长春的大学,就想 起这句顺口溜,说的正是在学生们的民间印象中,长春三所大学的“特色”。
长春高校很多,据说有四十多所,在全国只排在京、沪和西安的后边。我数 过几次,每次都没有超过三十所。
各高校大部分集中在朝阳区,在长春市的西南方向。从市中心的人民广场回 我们学校,先经过吉林大学,然后是长春地质学院、白求恩医科大学,往西南拐 ,在吉林工学院门口穿过南湖,就到了。好象一路都在学校旁边走。学校多,建 筑就不象老城区那样紧凑,宽阔的马路,绿树成荫,南湖也在这边。其实长春的 “森林城市”的美名,很大程度上是朝阳区给人的印象。
长春的名校,首选是吉林大学,再选就没有了。吉大号称东北第一学府,有 七、八个院士,只是年纪有了一些。改革开放以来,作为东北内地城市,吸引人 材变得困难,但坐吃山空的架子还没有倒下来。吉林大学的老校区在市中心,南 半部分夹杂在混乱的市场和居民楼中,有马路大学之称。新校区位于南郊的经济 开发区附近,楼盖得很漂亮,不通公共汽车,进校门要走一段很憋气的下坡路。
大学多,就给喜欢四处游逛的人提供了机会。冬天在水电专滑冰,夏天到工 大看电影,溜进吉大的图书馆看书,混在师范学院的教室里听课,走来走去,四 年悄悄地过完了。老乡聚会爱挑东北师大,进校门不远,就有一汪亮亮的湖水, 楼前楼后,随处可见矮矮的松数和干净的石桌,学校大得走不到头。一个人找同 学,常常去光机学院,宿舍楼又黑又潮,那股味儿我现在还忘不了。
有一年冬天,夜里下大雪,我们四、五个人从学校里出去,钻进黑黝黝的南 湖的树林子里,雪有半尺深,我们边走边吓唬自己,穿过湖面,一口气走到吉林 工大,嚣张地坐在教2楼4层没人的教室里抽烟。后来,大声唱着歌,从空无一人 的南湖大路上走回学校,腿肚子疼了好几天。
学校之间的差别非常大,有资深的重点,有新贵的暴发户,也有日渐破落、 消瘦的学城。进了211 的重点,国家拨款,生机焕发。这两年有钱的部属院校, 生源好,学校招兵买马,大搞基建。剩下的,学生毕业没有好工作,老师忙着跳 槽找兼职,学校干什么都没有钱。上大一,对面的工学院开始盖学生食堂,毕业 走的时候,窗户还没有安上。
(待续)
(五)
(六)
-水落石出 于 北京时间: 21:58:33 8/26/98
注:不知为什么没有5、6。很难得还有人写文章颂扬长春,但愿你们也有这种回忆。